2013/01/02

《吐實先生》No.2 第三章  by 優加

第三章   如果

打開某連鎖速食店的門,我的委託人先是左右張望了一下,看見我朝他揮手,才略顯遲疑地朝著我的位置走來。

「吐實先生?」
「我是。」我沒讓太多情緒顯露在自己的表情中,只是用略為正式的語調開口,並且點頭。
而我的委託人也不拖泥帶水,直接在我身旁坐下。

「需要先點餐嗎?」
「都可以,看你吧,我還不餓。」
「但是,這是委託的條件之一吧?」他道,我有點不曉得他是在堅持什麼,但還是決定順著他的意思。
指定完我要的餐點,我讓他去點餐,然後關上帶來的筆電,並在心中複習起他前晚的來信。


吐實先生,你好:

我是從網路上聽到關於你的事,我想或許你可以協助我。

我想進行告別。
請別誤會,我並不是說自己打算自殺,但我不知道該怎樣在信中詳細說明這些,所以,希望可以跟你見一面。
無論你是否願意接我的案子,這一餐的費用我都會支付的,請一定要接受我的委託,謝謝你。

F


F用如此強硬態度,希望我接下他的案子,讓我對他有了相當特別的第一印象。
其實,就算他不這樣,我還是會接下這個案子。
一來,我原本就是來者不拒,二來,最近我手邊的案子都陸續結束了,空閒時間本來就多。

不過,那個告別到底是怎麼回事,確實讓人有些不安。
雖然我不用為委託人的情緒負責,但假如在委託期間,委託人自殺的話,我還是會覺得很困擾。
就我所知,目前還沒發生過這種事。
畢竟,真的那麼憂鬱的人,並不會試圖尋找脫困的辦法,而是直接就做了。

大概是這樣吧,所以我剛才才會看起以紋的網誌,結果不看還好,看完之後反而覺得更加不安了。
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

等待著F回到座位的過程中,我邊調整自己的表情,邊思考待會該如何面對他。
或許是因為這樣,當F拿著我們的餐點落座時,我的目光先是放在他手上的速食餐點,然後才是他這個人。
也正是由於如此,他眼神中所閃過的一瞬軟弱神情,讓我恰巧發現了。

「在開始委託前,我必須有幾點聲明。」算是給他一個喘息時間,我取過自己的冰紅茶、薯條還有漢堡,然後開口。
我並不是對每個委託人都會來個聲明,看對方是否討我喜歡,以及我當時的心情而定。畢竟,這原本就是一份相當隨性的工作。
F點點頭,示意我開口。
「既然你在網路上聽過我的事,大概也曉得我的原則,我不收錢,但你必須請我吃十頓飯,以及付五本書的錢,一切事情也必須在這十餐內處理完畢;此外這十餐之中,必須有六至七餐在跟我打了契約的『某一天』用餐。」
「如果我希望續約呢?」
「雖然很少委託人如此要求,但我也不排斥,續約的收費方式一樣,而且過程中依然可以視你的需要終止,除非我不想接了,否則即使提早結束,你還是必須付清那五本書的費用。」我用制式化的語氣開口。
「就連這餐都是?」
「不,第一餐可以作為特例。」
「第十餐呢?」
「那就不是特例了。」
我實在不懂F問這麼多的理由為何,但從他緊繃的神情看來,他其實很希望委託能夠繼續才是。

「吐實先生,除了這麼叫你,我不能換個方式嗎?」
「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
「就像我也只能稱呼你『F先生』,我不認為自己必須吐露自己的真名。」我輕笑說道。
「抱歉。」
「請不用道歉,我只是有點不懂,你在堅持什麼而已。」
方才看見的軟弱神情,又閃過委託人的臉上,然後他的語調放軟,並且遞給我一個苦笑。

「一般,會找你的,都是怎樣的人呢?」
「算是各式各樣的都有吧!」
「『以一餐作為談話的時間』,那些人是這樣說你的,其實,我大概是有點不適應這種狀況。」
「我並不專業,也只能用自己的形式來進行這件事,還有,我也不是心理醫師或者麻煩解決者,所以,委託我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如果你心理有任何困擾,我也無能為力,這點,我也希望你做好了心理準備。」
就跟以紋那回一樣,我再度多事地追加聲明,但多少有點不一樣。
我並沒有像那次這麼溫柔,反而是用相當強硬冷淡的態度,讓F認清現實。

「嗯,我明白,網路上也是這麼說的。」F苦笑。
「看來,你找了不少資料。」
「對,不過就算是這樣,很多人卻說,跟你談過之後,舒服了不少,即使你不提供建議,也不會替他們解決問題。」
「我從來不記憶委託人,除非對方重複委託。」我道,拿起兩根薯條。
隨著我的動作,委託人似乎也意識到不用餐不行,於是擠了包番茄醬在盒子上,有些神經質地沾著吃了起來。

看著他雖然吃著薯條,嚴肅的表情中卻有些心不在焉,我於是對於是否該主動開口有些遲疑。
雖然在進行這份工作時,我鮮少主動。

「請問......你對於我的信,有什麼看法?」吃了大概十多根薯條之後,他才緩緩開口,但臉上的線條還是頗為僵硬。
「你希望我告訴你?」
「是的。」
「如果我說,沒特別看法呢?」
「一定有的吧,一般的人看到都會有一些特別的想法。」
「換句話說,你心中遇設了一個想法,然後希望我告訴你。」我淡淡開口,內心的想法與其說是感到不屑,倒不如說覺得委託人有些可悲。

他想必是個,依賴他人期待而活著的人吧!
不過,誰不是呢?
倘若沒有人對你投以任何期待,那麼就算很努力地得到了甚麼,除了讓自己開心之外,也就一無所有。
這種獲得,又何嘗不是種最諷刺的失去?
只是,他的情況想必嚴重許多。

或許是我說話的方式太直接,他迅速拿起薯條,還忘了沾醬。
我在內心嘆了口氣,卻只是吃我的薯條,等他開口。

「我一直以為,你應該是個更加溫柔的人。」
「如果讓你感到失望,那麼我們見這麼一次面就夠了。」我淡淡說道。
這樣近乎鬼打牆的話題讓我覺得很無聊,但諷刺的是,我其實已經很習慣這種狀況了。

「不!」他抬頭看我,展露充分的慌張,然後好像喘不過氣來似地深吸了口氣,才開口說著,「......拜託你。」
「不用拜託我,只要你想,就說吧!」我正視他,說道。


那不是個太精采的故事,就跟許多我過去的委託人一樣。
F是次男,上面有個優秀的大姊,底下有個雖然不算優秀,但頗會看人臉色,很圓滑的弟弟。
就只有他,既不優秀又笨拙,儘管不被期待,卻始終很努力活著,聽父母的話,無法達成卻始終拚了命的,希望自己可以不是這樣子的自己。
很尋常的故事。

然後,不論求學也好,工作也好,他也都不是太顯眼,只是不上不下的存在。
下不去,因為他盡了一切心力,只希望可以達到最好。


「然後,我喜歡上一個女同事。」他苦笑,吃光了薯條,然後吸了幾口飲料。


但他很清楚,女同事不會喜歡他。
或者說,他認為女同事如此。
畢竟,他不出色,也不幽默風趣,更沒有特出的外表。


「你不告白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就是知道?
好像,通常弱者都會這麼說。

「是嗎?」我聳了聳肩,喝我的飲料,吃我的漢堡。
換句話說,那個「告別」,就是「要跟懦弱的自己說再見」的意思吧!
真無聊的文字遊戲。

「吐實先生,像你這樣依自己的想法活著的人,大概沒辦法了解我的困擾吧!」
「不管是否了解,我見過太多你這種委託人了。」
「那麼你應該感到很厭煩吧!」
「這是我的工作,我只能這麼想。」我的語氣很淡,可是內心卻不太高興。
雖然,就跟過去每次委託一樣,我不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除非我被弄得相當火大。

「真的好羨慕你。」
「然後呢?」
「什麼然後?」
「沒有更多事情想告訴我嗎?」我把語調弄得更平緩,而他應該沒察覺──就連我自己感覺到也稍微吃驚──,我在言語間傳達的那種不屑。

「更多事?」好像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他顯得有些驚訝。
「嗯。」
「不,我沒......。」應該還有個「有」,卻被他吸飲料的動作淹沒。
而我只是假裝沒瞧見他那畏縮的神情,聳聳肩,繼續專注自己的用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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