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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妲曆伊蕾亞2年)
「所以,你以為我是因為你跟陛下的關係,在跟你作對嗎?」喝著蔓素剛泡好的紅茶,莫爾斯很不高興的瞪著他。
「......難道不是嗎?」夫以拉臉上顯露的意外,完全像個天真的大男孩,惹得莫爾斯面露苦笑。
「夫以拉,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我應該說過,我承認你是我的隊長,所以效忠你,而非侍衛隊。」
「是的,你確實說過。」
「所以,除非你不要我,否則,我永遠都站在你這邊,直到你死。」
「但是你......。」
「我只問你,你不肯接受一個父母犯罪的傢伙嗎?」
「當然肯,」夫以拉苦笑起來,「更何況,你也明白海登夫人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那就是了。」莫爾斯又喝了一口紅茶,看了一旁對著自己微笑的妻子一眼,嘆了口氣,「算了,我也懶得兜圈子了,我只是想知道你要不要我,然後才決定要不要去露面。」
「可是,就算是這樣......。」
「這幾天我也不是真的完全沒做事,去馬各洛音家露個面,以及盡點『義務』,然後跟舅舅說,我暫時不會回去了。」莫爾斯淡淡說著。
語氣就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
夫以拉其實明白,儘管莫爾斯與馬各洛音家的關係相當平淡,卻還是存在著一定的感情。
就算不至於為了馬各洛音夫妻的死亡難受,要這麼乾脆的切割,也不是那樣簡單的事情。
想必,是下了相當的決心吧!
然而,就算沒有下手,卻眼睜睜看著那幕發生的自己,也實在沒立場多說些什麼。
不,他此刻能說的,恐怕也只是毫無意義的場面話吧!
「謝謝你,讓我明白,無論如何,都有一個人覺得我做的是對的。」所以,他也只能說著這種可笑的話語。
「別說傻話,我才不論對錯,只是單純想待在你身旁罷了!」莫爾斯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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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妲曆伊蕾亞19年)
屋內,和記憶中並沒有太大差別,頂多只是一些擺設、家具的汰換罷了!
其實,也不過是十七年的事。
「坐下吧!」扶蘭德淡淡說著,然後要侍僕去準備茶水。
「沒必要對我這樣客氣。」莫爾斯苦笑著,但還是聽從他的話落座。
「但是,你應該是有特別的事,才回來的吧!」扶蘭德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冷冷問著。
「確實。」
十七年前,馬各洛音夫妻因為犯罪,沒有辦法,不,應該說沒有資格舉行喪禮。
所以,家人們只能用非常低調的方式服喪,期間甚至只有短短十天。
至於當時的莫爾斯,確實也盡了一個兒子的孝道。
單就這點而言,扶蘭德實在沒有苛責他的理由。
這樣子,可能多少該算是種遷怒吧!
「莫爾斯,你變了不少。」侍僕送茶離去之後,扶蘭德的語氣放緩了些,苦笑開口。
「誰不會改變,舅舅你也是吧!」莫爾斯啜了口茶,放下了杯子。
「我想,改變你的,是那個侍衛隊長吧!」
那個,讓自己一直相當介懷,死了還陰魂不散煩擾著自己的人。
「扶蘭德舅舅是為什麼,好像很討厭夫以拉隊長似的。」莫爾斯看著他,語氣有點明知故問,卻是平靜如常。
扶蘭德皺了皺眉,心底儘管不悅卻沒有任何吵起來的辦法。
要是以前的莫爾斯,絕對不會用這麼平靜,這麼沒辦法讓人反駁的態度說話。
如果那樣的話,自己就可以好好大罵一頓,佔上風的也絕對是自己。
變得溫和、狀似乖巧,其實是更加深沉、厲害了。
實在非常可怕,就跟那個人一樣。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扶蘭德沒說下去,因為他猛然驚覺,自己就要被拉進莫爾斯給自己設下的陷阱。
「因為,即使沒有動手,他也算是眼睜睜的看著爸媽死去。」莫爾斯淡淡地,完成了扶蘭德不敢出口的句子。
「莫爾斯,你知不知道說這種話......。」
「儘管沒有明確講出來,但夫以拉隊長確實一直很介意這件事。當然,你大概不會信吧!」莫爾斯望著他,眼神還是那樣的平靜──平靜的,讓扶蘭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可怕。
「莫爾斯,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舅舅,儘管我們一直不親近,但在發生了十七年前那件事之後,你怎麼樣都算是我唯一的親人,可以的話,我不希望與你為敵。」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扶蘭德望著他,根本沒發現他手部掩飾不了的顫抖。
「如果舅舅執意復仇,我也只能夠說,『別怪我不客氣』了。」
扶蘭德看著他,然後緩緩的,放下了茶杯。
眼前他的外甥,只比他小了兩歲。
儘管從來就稱不上感情好,他甚至根本就不了解莫爾斯,但怎麼說都還是有點感情存在。
如此突然的宣告,實在讓他沒辦法無所反應。
而如果撇開情感,他更懷疑自己的勝算。
畢竟是一起長大的,他有多次與莫爾斯練劍、學習的機會,無論任何比試,結果都是平手。
而每次,他都盡了全力。
這點,就算是後來彼此分屬於軍隊以及侍衛隊,還是沒有打破紀錄過。
結論就是,他仍然不知道莫爾斯的實力。
「那麼這次,你會盡全力嗎?」
「不得不的話,我會殺了你,舅舅。」莫爾斯又啜了口茶,然後站了起來,行了禮作為告別。
「莫爾斯!」就在他打算打開門前,扶蘭德站起,叫住了他。
「還有事嗎,舅舅?」
「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大概,沒有太特別的理由吧!」莫爾斯嘆了口氣,仍是一臉平靜的轉頭看他,「我只不過是,不想要再後悔了。」
「站在夫以拉‧海登那邊,你就真的不會後悔嗎?」
「我是現任的皇宮侍衛隊長,效忠亞妲與伊蕾亞陛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莫爾斯微笑起來,轉身走開。
而扶蘭德則因他關上門,跌坐在椅子上。
事情,莫非一切都在那個人的計算之中?
他渾身冷汗,但情緒不是憤怒,卻是憂心而且難受。
這也絕對不是,他願意的結果。
最起碼,無論基於哪個理由,他也不想與莫爾斯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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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個時候,若流不只一回罵過我,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去見夫以拉一面。」看著已然全面漆黑的海面,伊蕾亞苦笑著開口。
但站在她身邊的,不論是絮或者加揚卡以及蔓素,都無人有開口意願。
而且加揚卡看著她,死命壓制著心底的不快情緒。
「但是,我卻逃走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過有人逃走的方式,是把對方趕走的。」加揚卡冷冷說著。
「加揚卡!」儘管明白太遲,蔓素還是意圖阻止加揚卡繼續說話。
「你說得沒錯,荷斯特醫生。」伊蕾亞嘆了口氣,「但當時的我,並不夠堅強,沒辦法承受那種傷痛。」
「......。」加揚卡看了一直不安望著自己的蔓素一眼,嘆了口氣,轉身也看著海面。
能夠改變嗎?
假如一開始,夫以拉沒有成為伊蕾亞的左右手?
「陛下的心情,那個孩子全都明白。」蔓素走近伊蕾亞,苦笑。
「嗯,我想,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夫以拉一樣了解我的臣子了吧!」
「陛下,您能夠理解嗎,那個孩子之所以願意為陛下付出一切的理由?」
「我......。」
「因為天生的病,讓他從小就放棄了,就好像什麼時候死亡都無所謂,他甚至還常有要輕生的念頭。」
伊蕾亞望著蔓素,表情中帶著些許沉痛。
「當然,若非他的養父,也就是前侍衛隊長尼藍嘉‧休尼斯隊長救了他,並且讓加揚卡替他治療,恐怕別說是十多歲,就連四五歲都活不過去。」
「嗯,我曾經聽若流說過,關於那病症的事。」
「可是,之後卻發生了海登夫人的事。」
「那到底......。」
「據夫以拉說,是因為曲莉愛絲的孩子夭折而變得精神衰弱,一直怪罪夫以拉,最後甚至想殺了他,而尼藍嘉則是為了保護他才死去的。」加揚卡接口道。
伊蕾亞因為他們的敘述而面露驚訝,卻沒有開口多說些什麼。
「而為了讓夫以拉活下去,尼藍嘉把侍衛隊留給了他,不過,因為侍衛隊太過排外,前幾年他也是相當辛苦。」
「......。」
「陛下或許以為,夫以拉當初是很輕鬆的『收服』侍衛隊那群頑固的傢伙吧!」加揚卡繼續說道,每句話都雜著完全壓抑不了的怒意。
蔓素苦笑地望著加揚卡,卻因為找不到適當時機,而遲遲沒有開口。
「總之,就算是之後的侍衛隊,對夫以拉而言,仍然是個負擔一樣的存在,不是『肯定』,也並非『必需』,若沒有陛下的信任,夫以拉仍然沒有所謂被『需要』的感覺。」
「但是,以夫以拉的能力,那些只是......。」
「陛下應該也知道,夫以拉是養子的事吧?」蔓素苦笑著回應伊蕾亞的疑問。
「嗯。」
「夫以拉的病在剛被收養時其實相當嚴重,據說休尼斯隊長為了讓海登夫人同意,費了好大功夫。」蔓素苦笑著,「甚至就算同意收養了,海登夫人也沒有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海登家的人也是,沒有人願意承認夫以拉,所以,雖然一方面也是他身體虛弱的關係,但也是為了保護夫以拉,尼藍嘉都盡量不讓他在海登家族的那群傢伙面前露臉。」加揚卡接著說道。
海風強勁,就在這些話結束的瞬間,彷彿要取代一切言語似的,在眾人面前呼嘯。
伊蕾亞嘆了口氣,表情相當複雜,卻遲遲沒有開口。
「是嗎?」許久,她才如此說道。
「現在陛下應該明白,自己當初,對夫以拉所做的,究竟是......。」
「加揚卡!」蔓素這回及時出聲,又是對伊蕾亞面露歉意。
「嗯,我都明白了,完全都明白了!」伊蕾亞輕輕回應著,然後轉向蔓素以及加揚卡,「非常感謝二位,願意告訴我這些。」
雖然,已經太遲。
「陛下請別向我們道謝,而且,或許夫以拉也不希望我們讓陛下知道這些吧!」蔓素苦笑答道。
然後,蔓素行禮,加揚卡則是滿臉不快地跟著。
接著,二人目送伊蕾亞以及絮離開。
大浪以及風聲交雜,二人又再度站著看海,沒有任何對話。
彷彿可以聽到些什麼動物的鳴叫,但也可能是錯覺。
「她知道了喔,夫以拉。」蔓素在內心想著這些,表情卻相當悲傷。
「你覺得,我隱瞞荷斯特家對夫以拉的態度,會不會有點奸詐?」
「加揚卡......。」蔓素苦笑,卻不意外加揚卡會想著這件事。
前任隊長尼藍嘉‧休尼斯的雙親在戰爭中戰死,然後讓荷斯特家收養,由於夫妻倆都是侍衛隊成員,尼藍嘉也就自然而然加入侍衛隊,成為了第一個外來的侍衛隊長,則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雖然與荷斯特家的關係十分良好,但尼藍嘉還是選擇隱瞞了父親厄利‧邦卡斯以及姊姊雪絲這件事,雖然乍看之下十分不合理,但從後來他們父女對待夫以拉的奇怪態度,實在不能說他的判斷是過度憂慮。
而加揚卡之所以毫不保留的接納夫以拉,倒也不純然是因為他知曉內情的關係,儘管,他其實有點懷疑,若自己並非醫官,這個祕密,尼藍嘉會否乾脆連他也一併隱瞞。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母親還活著的話,夫以拉能不能夠活得快樂一點,而且,跟母親比起來,我果然還是太沒用了。」
蔓素無言地拍拍加揚卡的肩膀,後者則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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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想問你去了哪邊,不過,我好像也出去挺久的。」看著在房內換下外出服的丈夫,蔓素的表情有些苦澀。
「去找舅舅。」莫爾斯穿上外衣,望向蔓素。
「為什麼突然間......。」
「蔓素,暫時別問我好嗎?」莫爾斯苦笑道。
「嗯。」蔓素點點頭,在椅上落座,「我是因為絮先生的要求,而去見陛下。」
「為什麼?」
「更正確說來,是絮先生說有事想見我還有加揚卡,卻是到了那邊,才發現陛下也在。」
「問了什麼嗎?」
「關於夫以拉的事。」
「那傢伙,還真是多事呢!」
「莫爾斯!」蔓素輕唸著,卻不經意笑了。
有多久,沒看到他用這麼自然的態度,叨唸一個人了?
她其實並不覺得,莫爾斯有把真正的自己完全表現在侍衛隊面前,但別說是侍衛隊了,偶爾,她也會有種,枕邊人越來越陌生的錯覺。
她知道,莫爾斯的轉變,其實是為了侍衛隊,以及這個亞妲。
一切都是為了要完成當初夫以拉的託囑,而且必要時刻,他恐怕就連自己也必須騙過。
「我要去洗澡,一起來嗎?」蔓素微笑問著。
「你別開玩笑了!」莫爾斯有點吃驚,旋即如此答道。
「這不是玩笑啊,還是,你嫌棄老女人的身體呢?」蔓素輕笑著,抓起他的手。
莫爾斯沒有抗拒,只是讓她這樣拉著自己,表情也變得溫和起來。
老女人嗎?
說得也是呢!
再怎麼說,眼前的女子也是自己摯友的母親,雖然這對不會老死的妖怪而言,並不是太大不了的事,而且莫爾斯也確信,這世上絕對再也找不到一個女子,比眼前的她適合當自己的妻子。
<待續>
之前應該也說過,不是很喜歡這個時期的璃楓(所以我以「伊蕾亞」這種比較疏離的方法稱呼她),但接下去應該也不會更討厭了......吧!
回覆刪除然後我其實有點忘了當初為什麼會想讓蔓素跟莫爾斯配成一對,可是寫到這邊,反而有種「莫爾斯身邊有蔓素在真是太好了!」的感覺。
話說回來,雖然身分上是繼父,洛之後還是直接叫莫爾斯就是了XD
另外,雖然對扶蘭德宣戰這段自己複習起來覺得很過癮,但想到莫爾斯的心情卻又覺得有些難過。
畢竟,馬各洛音家也沒有對他不好,只是他們真的不熟而已。
直於扶蘭德到底想做什麼,接下來幾集都會慢慢說明(雖然也是有很多完全無關的回憶就是了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