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該是燦亮的夜空
墮落了一顆一顆星辰
於是我只好 自欺
那裡仍是存在著的
永恆黑色的閃爍
第三章 黑色星光
在陰暗的地下室中,散發著濕氣以及淡淡的黴味。
其實,那味道不真的是那樣淡的,只是,兩三個男人在吞雲吐霧,相較之下,發霉的氣息也就沒這麼沉重了。
就和這個虛假的世界一樣。
這是屬於殺手集團「Door」的集會場所,位於一處廢棄的地下室中。
也不是經費的問題,只是單純為了隱密才撿選的地點。
「Door」原本就不是很龐大的集團,所以制度也很簡單,首領、副首領之下,總共有五個聯絡人,每個聯絡人負責聯絡其下的九到十三個殺手,聯絡人與首領、副首領、仲介人二週舉行一次聚會。
此外,聯絡人招募新的殺手或是殺手有任何狀況(也不是說聯絡人就不會有事,只是,目前都還沒換過人),也是在這時候向首領以及副首領報告,還有和新人的面談也是在這時候。
地下室的燈光很暗,可以說是有等於沒有,但因為Ristal的手錶有夜光功能,所以他很清楚知道,離預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而卻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在這時候遲到了!
「Ristal,我去看看好了!」Marin當然知道他的火已經冒得不可開交,所以在他找別人開刀前,率先開口道。
「根本沒這個必要!」Ristal冷冷道,「這件事情待會我再找他算帳,我們開始吧!」
Histile和Marin對看一眼,後者苦笑的聳了聳肩,但也只能聽從Ristal的話。
「那麼,你們四個就先報告吧!」Histile搶在Ristal前面開口,讓他瞪了自己一眼。
按照慣例,是先讓Marin報告完這二週接下的任務,以便可以利用其他聯絡人報告的時間給自己小組的殺手們分派任務,不過Histile這樣一說,也等於是給了那個遲到的傢伙一個方便,當然讓他很惱火。
但是,Marin覺得應該不只是這件事,今天的Ristal,明顯地很暴躁。
一個一直都很冷漠的人會暴躁,這句話可能相當突兀吧!
但依照她對他的了解,現在他的態度,已經可以算是暴躁了!
「首領......。」其他人看得出來Ristal好像不贊成,所以有些遲疑的看了他一眼。
「先報告!」Ristal冷冷道,然後走回位子上坐下。
於是,四個聯絡人陸續報告完自己小組這兩週內的任務進行狀況,而就在最後一個聯絡人報告到一半時,緊閉的大門赫然被大力打開,衝進了一個慌張的少年。
Ristal瞪著他,抓起身旁的佩劍,就要向他走去。
「Shiheiss,你怎麼這麼慢啊!害我們為了你只好先讓其他聯絡人報告了耶!你看,Ristal都氣死了喔!」沒想到,Histile先了他一步,走過去用手臂掐著Shiheiss的脖子,讓Ristal根本沒辦法對他發飆。
「Histile哥......。」Shiheiss知道,Histile是在幫他。
「老闆啊!我看這傢伙就交給我教訓吧!我會好好的『烤』問他遲到的原因的!」Histile笑道,讓Ristal苦笑著嘆了口氣,收回正要拔出的劍,走回位子上坐下,「Shiheiss,還不快點道歉啊!」
「對不起,Ristal哥,我下次再也不敢遲到了!」Shiheiss道,跪了下來。
「繼續報告!」Ristal瞪了他一眼,才示意他起來,並且向那尚未報告完的聯絡人道。
「是!」那位聯絡人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其實大家都在替Shiheiss著急,就算和Ristal關係不錯,但觸犯他的禁忌,他絕對是六親不認──,繼續說了下去。
※※※※※※※※※※
結束了集會之後,Shiheiss和Histile到Marin的公寓喝茶。
茶葉是Marin從餐廳帶回來的,相當頂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總不會是因為睡過頭,所以遲到了吧?」Marin瞪著他,「要不是Histile擋著,我看你就要變成老闆這個月第一個殺的人了!」
「Ristal哥真的這麼恐怖嗎?」
「他可恐怖囉!發起飆來連我都被打個半死咧!」Histile道,一臉苦態。
「你別嚇他好不好,以為這很好玩啊!」Marin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Shiheiss,「你說不說啊?」
「我今天是期中考啊!這學期再混下去我就慘了,上學期已經二一了耶!」Shiheiss抱著頭,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活該啦!誰叫你平常要這麼混啊!」Marin用力敲了他頭一下,然後看了Histile一眼,「你也想想辦法啊!」
「我們是殺手集團,不是補習班耶!」Histile喝了一口茶,然後道。
「拜託啦!Histile哥。」Shiheiss哀求著。
「你確定?我只有國中肄業而已喔!」
「啊?」Marin不太相信的看著他,「那之前我讀高中夜間部的時候,問你那些題目為什麼你都會?」
「那是因為我在家裡太閒啦!把我堂哥的書都翻遍了,多多少少會一點嘛!」Histile道。
但,說得也是,精神狀況有問題的話......他的養父母,應該是會反對讓他升學才是。
也許,Histile為了在那個家待下去,已經犧牲了所有他原本渴求得到的東西吧!
只是,既然毫無好處又如此痛苦,他究竟有何必要留戀呢?
他應該,是可以大大方方的一走了之才是。
「所以幫我啦!」
「喂喂,我說啊!我比你還小一歲耶!就算我正常上學,現在也才高三喔!叫我幫一個大學生,這也太刁難我了吧!」
「啊?」Shiheiss杯子拿著,整個人停格,嘴巴張得很大,好像下巴快掉下來了一樣。
「啊啊,Marin大姊,你看啦!大家都以為我很老,你說怎麼辦啊!」Histile靠向Marin抱住,一副撒嬌的樣子。
可是在那瞬間,Marin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因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別鬧了啦!」Marin推開他,「還不都是你不好,讓Shiheiss一直叫你『哥』,這樣他當然會一直誤會下去啊!」
「『哥』是尊稱啊!就像『師兄』、黑道裡頭的『老大』,也不見得是比較年長的人吧!」Histile倒是說得頭頭是道。
「啊啊啊啊!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啦!」放下杯子,Shiheiss再度抱頭,一臉苦惱。
Marin和Histile對看一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Marin姊,怎麼連你都這麼幸災樂禍啊!」Shiheiss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飛快喝光茶,拿起不遠處的背包,打算走開。
「這麼急著走?」Histile笑道。
「你們沒人可以幫我,我當然只好另外找救兵啦!」
「喔!原來你是在利用我的時候才尊敬我啊!你這個不懂得尊敬前輩的傢伙,看我今天會不會來頓『烤』人肉大餐!」
「饒了我吧!Histile哥,我明天還要考兩科耶!有一科還是必修的國文,你也知道我國文最慘了!」
「都忘了之前讀高中寫作文是誰幫忙的,又沒人說不幫你,不知道在著急什麼。」Histile故作悠閒的又倒了杯茶,讓Shiheiss又停格在那裡。
「打算幫人就早點說嘛!我就知道Histile哥你人最好了!」Shiheiss開心的跑回來,想給Histile一個熱情的擁抱,卻被他推開。
Marin知道,他這個動作,並不是嫌Shiheiss噁心,而是擔心自己身體的狀況會讓他察覺。
她覺得這無關乎隱私──雖然如果問他,他的確會這樣回答──,而是一種體貼。
「我先說好,如果是文法和理解的問題我可以救你,不過死記的東西請自行解決,」Histile說到這裡,然後看了看錶,「還有,我六點半前得到家,所以你只剩下四個小時,現在開始看書。」
「啊?那樣太少了啦!」
「再叫我就不理你了!」
「我我我......遵命。」Shiheiss抓著書包,然後走向不遠處的沙發,拿出書本開始努力。
Marin看他那個樣子,又不自覺笑了起來。
※※※※※※※※※※
Ristal在下午走進「幸福小舖」時,正好看見一個少女衝了出來,還差點撞上了他。
印象中,她曾經跟著Kami的哥哥Rion走進這裡過,應該是他的女友。
不過他們看起來,實在毫無情侶的感覺。
而走進「幸福小舖」,他沒看見Kami,只看見一些玻璃罐的殘骸、一個軟木塞,以及散了一地的幸運星,其中有幾顆有被腳踩過的痕跡。
然後,他從門那裡看見Kami從後門走進店裡,眼睛紅了,似乎是剛哭過。
愣在那邊,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從來沒有過安慰人的經驗,尤其是女人。
在他生命中的每個女人都很強悍,她們都不會哭泣,只會罵人和打人。
「你......沒事吧?」尷尬著,他還是走向Kami問道。
「Ristal......。」Kami看見他,露出了笑容,但淚卻又跟著流下。
「Kami......你不要哭啊,那個......。」一向習慣對別人冷言冷語、無所畏懼的他,發覺此刻的自己,竟是真的慌了!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自己該不會是......病了吧?
「Ristal,我好難過,我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啊!」Kami跑過去緊抱住他,然後放聲大哭,就像一個小女孩一樣......。
※※※※※※※※※※
Toki走進家門時,對上了嬸嬸的目光,顯得有些畏縮。
有時候,他會懷疑,是不是演戲演久了,他會漸漸被自己所偽裝的那個「自己」所同化,就好像一個衍生出的人格,讓他只要是在這個家中,就會反射性的作出許多他其實不會有的反應。
還是......他真的病了!
如果是,他一定病得不輕,否則也就不會......。
其實,他很清楚的,只是一直否認,一直試圖自我欺騙罷了!
「Toki,你回來啦!」那女人笑得很甜,很恐怖。
Toki移步,想先逃進書房,卻還是慢了一步。
「我有這麼可怕嗎?」嬸嬸搭上他的肩,自以為嫵媚的望著他,靠近,再靠近。
他退後,她前進,彼此反覆著,最末,他靠牆,緊貼著,很冰。
她前進,直到黏著他,可以感覺到他的溫度,很燙。
「不要,嬸嬸......我我我求你!」
「拿掉眼鏡的話,你其實是很帥的,比Naoki還帥喔,Toki!」她的手,在他的胸上挪動著,然後滑上他的下巴、臉頰,拿掉他的眼鏡。
她的眼神,貪婪的盯著他的臉,如同魔鬼般。
他看得見,她眼中燃燒著火熱的慾望。
而他知道,她更在意的,是那底下的某樣東西。
她渴求著一個年輕的肉體,一份青春和活力──那是她那大了她三十歲的老公所無法給予的──就算是瘋子,是傻子她也甘願。
她需要一個乖巧而不會抱怨的玩具,一個完全的奴隸、傀儡!
「媽,你又在做什麼了!」Naoki剛從自己的房間出來,望見這一幕立刻就衝了過來。
嬸嬸對他露出一個詭譎的笑,然後轉向兒子,佯裝著慈母。
「沒什麼,Toki的眼鏡掉了,我要幫他戴上。」
拿起眼鏡,她再度轉向他,摸著他的臉頰,慢慢,手往上移動,戴上眼鏡,手滑過他微長的鬢角,再度笑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在他身上劃下詛咒,「你是我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辦不到,公然的反抗她。
她轉身,穿過兒子,走進自己的房間。
「Toki,你沒事吧,媽她有沒有對你怎麼樣?」Naoki看著他,眼神和語氣都非常焦急。
焦急,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這麼關心自己,真的沒有任何目的嗎?
坦白說,他從來就不相信。
「我沒事了,堂哥。」Toki揮開他要伸過來扶自己的手道。
「Toki......你恨我嗎?」Naoki看著他,語氣非常悲痛。
「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能夠對你做這種消極的保護,也不告訴父親母親對你的所作所為,你應該也是恨我的吧?」
Toki凝視著堂哥許久,心底帶著困惑。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我沒有,起碼......沒有恨你的理由。」他苦笑道。
然後,他覺得一陣昏沉,意識漸次模糊,就這樣,倒在Naoki的懷裡......。
※※※※※※※※※※
「那麼......我走了!」Ristal道,口氣中還有著些微不確定。
他還是擔心Kami,卻沒有理由留下。
當然,偷偷再潛入觀察她是可以,但那就像偷窺,跟他的個性實在不符。
何況,他也不想對Kami做這種事──欺騙之類的舉動。
「嗯!」Kami微笑,伸出手向他道別。
他也回應,沒再說什麼,走出「幸福小舖」,帶著懸掛在那裡的一顆心。
從Kami抱著他到他們分開,整整過了二個小時,很短,感覺卻很長。
Kami一直哭泣,而他卻什麼都沒說,只能一直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第一次,他厭惡自己的慣於冷酷,氣憤自己的習於冷語。
然後,他們一起收拾地上的幸運星,以及用來盛裝的玻璃罐碎片,看著Kami折著幸運星,把少的部分補齊,幫不了忙的他也就只能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發呆。
他想問那少女到底對Kami做了什麼,卻根本問不出口。
最後想開口時,Kami就說她想早一點關店,然後煮晚餐了。
於是,他只能用那句詭異的話語退場,並且覺得自己愚不可及。
就這樣,一路生著悶氣走向自己的公寓,卻在不自覺間,走進了Marin打工的速食店。
已是八點四十分,印象中Marin再過五十分鐘就可以下班了。
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向Marin負責的那排。
「我今天可以早二十分鐘下班,有話跟你談。」Marin在找零的空檔告訴他。
「抱歉,我今天沒心情。」不假思索,他馬上答道。
在餐盤上放上薯條和漢堡,Marin眉頭皺了皺。
「我猜......是Kami的事?」Marin勉強讓自己維持原本的語氣。
「嗯。」Ristal點點頭,反正也沒什麼隱瞞的必要。
「那算了。」Marin微笑道,卻在轉身拿飲料時忍不住輕聲嘆息。
自然,以Ristal目前的恍惚模樣,根本無法注意到這點。
「謝謝光臨。」把汽水在托盤上放好,Marin又回復了店員的口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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