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用跑的,遠遠的我便看見低頭坐在公車專用道候車亭裡的前輩。
這一站很冷清,幾輛公車經過,帶走原已稀疏的等車的人。
而前輩坐在只有他一人候車亭的鐵椅上,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
經歷了今天我才明白,自己是個多麼不在乎他人,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難怪一直沒什麼知心好友。
這樣的我,竟未曾感到孤獨,等回過頭來,身邊已只剩下推理和電腦了,而為了那無謂的夢,拋棄了一直伴隨自己,不曾變心的電腦,並且在後來,又轉而向其求援,實在可笑透了!
但如此的我,卻仍有幸福,仍有人理解、給予溫暖,也實在有些不公平呢!不,這個世界,原先便無任何平等可言。
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但就算是高跟鞋,應該也不至讓前輩發覺。
我默默的在前輩身旁坐下,留著一個人的空間。
香煙在他手上靜靜的燃燒著,寂寞而疼痛,就像前輩一樣。
聽老師說,前輩酒量很好,也會抽煙,但沒有煙癮,都是為了交際才學的,那麼說著的江致老師,神情中帶著些憂心。
我一向厭惡那薰人欲窒的氣味,此刻卻意外地不覺反感,只是很想哭。
讓一個沒煙癮的人,在四個小時之內抽二根煙,罪魁禍首該不該負責呢?我看著和前輩之間的空間──或者說,我正巧穿過此空間,凝望前輩側臉──,嘆了口氣。
「揚琳,你怎麼會在這裡?」像被我嚇到似的,前輩吃驚的轉過頭。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的吧,維豫前輩。」我淡淡道,因為明白,若自己此刻不慎表露一絲情緒,絕對會一發不可收拾,而現在,可不是讓我崩潰的時候。
眼見煙就要燒到前輩手指,我指了指。
他會意,然後露出苦笑,站起,走到附近垃圾桶上的煙灰缸,撚熄。
火滅了,渲染前輩身上的味道也淡了許多,可是,那份楚痛,卻只是越形強烈罷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因誤殺女童,而辭去警察職務,接著生活崩潰,離婚,繼而鎮日酗酒,那在遙遠紐約的私探馬修‧史卡德。
想到這思緒的無稽,實在很想大笑,卻毫無心情。
「我看到了,樓梯間。」前輩落座,當那沉寂時間延長至我的忍受極限時,我開口道。
「是嗎?我還真是狼狽呢!」前輩苦笑著。
「前輩你......為什麼不任性一點呢?」我道,儘管差勁,但還是不經大腦的問了。
「任性嗎?」前輩輕嘆了口氣,「我也曾如此自問過呢!但如果是你,有辦法嗎?」
我沒開口,因為似乎答什麼都不適合。
「海芸死後三個月,馮夫人到雜誌社來找我,希望我可以幫忙......救救溱茹。」
「溱茹?」
「嗯,那天溱茹騎車載海芸去重慶南路,卻在路上被車子......,」前輩低下頭,我想阻止,卻說不出口,「溱茹自己也受了重傷,還因為自責而瀕臨崩潰,因此休學將近一年才復學。」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所以那些話,都是說給溱茹聽的。
「老師那時,甚至為了這件事跟創辦人大吵一架,連辭呈都遞出去了,」前輩終於抬頭,並轉向我,「一想到老師竟這麼為我著想,我就覺得自己非得堅強一些。」
「前輩,你這叫逞強,不是堅強。」我道,並為自己的冷淡震驚。
「嗯,也許吧!」前輩又是苦笑,「真是傻透了,總覺得會被海芸罵呢!」
「但是,不要緊了,前輩這個傻瓜,有我在這裡陪著。」我道,勉強微笑。
我當然明白這句話有多不對勁,有多矛盾,但真的無所謂了!
我之所以在這,可不是為了指責前輩的自虐,更不是為了追根究底,讓前輩更加痛苦的,而是不忍前輩獨自受苦,因此儘管我能做的有限,伴隨的意義也不大,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我只能如此想著,藉以自我安慰。
前輩沒有酒癮,也沒有煙癮,但對海芸前輩的愛,又何嘗不是種恐怖的毒癮?──讓前輩明知痛苦,卻仍甘願陷入,不可自拔──。
馬修‧史卡德參加戒酒協會,戒除了酒精。那前輩呢?對海芸前輩綿延不絕的思念,要靠什麼來戒除呢?
※※※※※※※※※※
我大約十二點才到家,當然是搭著計程車,維豫前輩還堅持要出錢,怎樣都拒絕不了,然而,我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幫了他什麼,有資格讓他用這種方式回禮。
家理所當然的一片黑暗,今天早上,父親載著母親以及翡揚的行李南下至祖父家,至於翡揚,明天的補習結束後,也要搭火車下去,帶著線代參考書。
當父母親不在,家就像是我的,儘管是錯覺,但因為是今天,我想放縱一下。
拿出高腳杯,倒了紅酒,望著那暈染玻璃的紅,我卻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到底注視著什麼。
「姊,怎麼這麼晚回來,你們又續攤嗎?」翡揚的房門突然打開,把我嚇了一跳。
「還問我,你怎麼會還醒著,明天不是九點半的課?」我輕啜了口紅酒,含著,再慢慢吞下,讓那15度的苦甜微醺,緩緩地溫熱自己的喉嚨。
「啊!好詐喔,爸的高級紅酒!」翡揚跑過來,指著大叫。
「又沒多少,不然你也可以喝呀!」我道,再度喝了一口。
「我又不是......,」翡揚不高興的看了我一眼,然後拿出了自己的馬克杯,放在高腳杯旁。
輕笑著替他斟酒,我心中有份淡淡的暖意,這就像冷冷的紅酒,帶給我的溫暖一般。
也許,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家中強撐,迄今仍不肯放棄,死命地堅持著,就是因為身邊有翡揚在吧!
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又嚥下了口紅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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