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把目光調向車窗外,此時靈界專用的馱獸聆晨──一種體型似馬,卻比駿馬更速,毛色雪白而極具光澤,還具有防護能力的美麗生物──正載著他們行經一片廣大的草原。
「蒼水先生應該知道,花妖種族繁衍中最大的忌諱是什麼吧!」提言淡淡問道,收起先前的笑容,此時神色有些凝重。
「雙胞胎,尤其是龍鳳胎。」蒼水不假思索便回答道。
並且,對於絮之所以會殺害族人,有了初步的理解。
「嗯,不愧是神醫蒼水先生。」提言微笑道,語氣卻毫無笑容,然後很快地說了下去,「絮和他的雙胞胎姊姊于綿,從出生就被囚禁、虐待,所有的族人都以惡語中傷他們,甚至是他們的父母,這不但導致了于綿的瘋狂,更造成了絮的自厭,從十歲至今不過六年,他卻已有二十次自殺未遂的紀錄了!」
「是嗎......?」蒼水的眼神蒙上了一層陰影。
也就是說,一旦結合失敗,成為雙重人格時,真希隨時都可能被絮的渴求死亡拖入地獄了!不,就連成功時,如果不是全然的成功,「意識」的互相結合,也可能導致那種結果......。
這只怕是個無法想像的龐大賭注呀!
「其實絮會變成這樣,和于綿的瘋狂很有關係,十歲那年,于綿最後的一點理智瀕臨瓦解前,曾要絮殺了她,但絮根本下不了手,於是......。」
「所以,『史凝』一族的滅亡和絮毫無關聯?」蒼水問道。
「嗯,但他接下來必需做的事便是犯罪了!」提言轉頭看他,並輕輕地嘆了口氣,「而且他再也不願活著,『沒有姊姊的世界,也不該是我存在的地方。』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想,梓南殿下應該不知道吧!」蒼水望著他,微微地笑了起來,「你縱容犯罪的事!」
「嗯!」提言笑著回望,露出幾許靦腆的笑容。
如此亂來的個性,到底該說是正直呢,還是......。
簡直是一模一樣啊!和「他」年輕的時候。
「我已經,約略猜到你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了呢!」蒼水看著他,語氣有些嚴肅,「以及他們為何非把你留在靈界不可的理由。」
「到了唷!」提言看向窗外,並沒有意思提問。
只見草原已至盡頭,呈現在眼前的是荒廢而陰森的孤寂村落。
「壽......。」蒼水看著他,心底著實意外。
「我不想知道,」提言轉過頭,臉上透著彷如天真的微笑,「對我而言,梓南殿下就是我的父親,儘管這樣說可能有些僭越了吧!」
「是嗎?」蒼水苦笑著,然後陷入了自我的思緒。
也許果真是如此呢,殿下,你果然得到一名好部下了!
※※※※※※※※※※
等待結合儀式的時間,漫長得不可思議。
山芝坐在廊上,煙妤根本是坐不住,在廊上走來走去。
至於荇藤,則斜倚著廊柱,面向外頭天黑前的橙紅,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我還是......。」煙妤才開了個頭便沒說下去,因為蒼水已將門上的結界解開,想必是結束了。
天色又更暗了些,煙妤萬分緊張的停下,然後走向門的方向。
山芝也站了起來,轉身盯著門,但沒有移動的意思。
唯一沒有動作的,只有荇藤,頂多只是,她凝望夕照的眼神更加專注罷了!
門打開了,蒼水自裡面走出,雖顯露疲態,但表情不算太沉重。
「一!」煙妤上前,神情有些急躁,「真希如何?」
「嗯,應該是成功了,我已經感受不到絮靈魂的氣息了!」蒼水微笑道。
「太好了!」煙妤爆出了笑聲,開心的跑向山芝,緊緊的抱住,令後者有些無奈。
「那麼絮的軀體怎麼辦呢?」荇藤轉身,冷笑地看著蒼水。
「依他的希望,把他帶回夏林佳那村,同村落以及他的雙胞胎姊姊的屍體一起燒掉。」
「哦?」荇藤冷冷地哼了一聲,但沒再說什麼,直接離開,朝她房間的方向走去。
「什麼嘛!又哪裡犯著她啦!」煙妤放開山芝,幾分不悅地瞪著荇藤的背影吼著。
「小聲點,會吵醒真希的!」山芝提醒道,然後擔憂的望著蒼水那哀傷的表情。
「就算伊蕾亞不說,我也知道自己是在犯罪。」許久,蒼水才黯黯道。
「一......。」煙妤本想說些什麼,但卻是詞窮,於是只好持續著沉默。
或許成為了父親之後,所有的男人都會多多少少做了一些錯事吧!──不論大或小,但護衛兒女的心理,又有誰能夠指責呢?
不知何時,四周已籠罩在夜色中了,許是心境造成的錯覺,令站在廊上的三者感受到了一陣寒意。
但再怎麼樣,也是比不上置放在裡面那具成了空殼的花妖屍體寒冷了吧!
※※※※※※※※※※
張開雙眼,荇藤感覺到有雙目光在望著她,而且這陣注目,弄得她十分不舒服。
隱約間,她感覺到,那存在此處的透明眼睛,帶著幾分悲愴。
並且還蘊含著毀滅、死亡一類的消極感受。
她猛然坐起,以妖氣感應四周,卻一無所獲。
不是「生」的氣息,亦即,是鬼、魂或意了!
所謂「鬼」,是由一個人的靈魂及意識所組成,而「靈魂」是「魂」的集合,「意識」則是「意」的集合。
也就是說,生命是由鬼和軀體所組成的,套在人類的話語中,也許有些詭譎吧!
「你是鬼或意?」荇藤冷冷問道。
因為「魂」只會給予茫然的注視,瞪視或溫和的凝視都不可能。
忽然之間,荇藤看見了,那飄浮在她棉被之上的模糊形影。
是鬼,但只有極少的一部分魂以及意。
「......。」對方沉默著,眼神卻在看見荇藤時,漸趨溫柔。
「你是絮?」荇藤道,戒備鬆懈了許多。
形影點點頭。
能夠有感覺,那麼表示除了那些情緒,還殘留一些正常的「意」,只是......。
蒼水明明說儀式成功了,為何還有溢散的鬼?
莫非......。
荇藤明白了,而且對此發現感到氣憤並噁心。
「真是差勁透了!」荇藤道,眼神閃著語氣裡所沒有的怒意。
「為什麼?」絮開口問道。
為什麼,要替才過見一次面的我生氣?
「為什麼?」荇藤苦笑著看他,卻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連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也許是因為,從心靈感應之中得知的,絮的悲傷。
一向是為了最愛的人而活著的,當目的失去的時候,便再也沒有存在的感覺,就像自己一樣。
「這樣吧!」荇藤拿出一枚彩虹蝴蝶鏢,「在事情解決前,你就待在這裡吧!」
畢竟,沒有棲處且魂意微弱的鬼,是相當脆弱的。
「謝謝你!」絮微笑道,然後隱入蝴蝶鏢內。
「『謝謝』?」荇藤收起鏢,低聲呢喃著,「我還真難得聽見這句話呢!」
※※※※※※※※※※
真希醒來,轉身望見身旁仍在沉睡的父親。
身體上的不舒服以及疼痛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豐沛的力量,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妖力」吧!
真希笑了起來,但不敢笑出聲,他的心底太雀躍了,他知道自己可以活下去,永遠永遠永遠......。
然而他的笑容沒有持續很久,因為想起了那個為延續自己生命而犧牲的花妖,忽然,他感到好罪惡。
不、不,因為他有罪,原本就要處死的!
可是,真希復又想起,絮當時遞給自己的,那抹孤寂又落寞的笑......。
他,蒼水真希,已經開始第一場殺戮了......。
※※※※※※※※※※
蒼水才一走出真希的房間,便見前方射來一支妖力飛鏢,略過他的髮梢,扎進他後方的門上。
眼前,站著的是荇藤。
蒼水看著她,臉上帶著幾許疑惑。
「你怎麼不看看自己身後的鏢呢,蒼水先生?」荇藤冷笑著,語氣透著些許嘲諷。
蒼水轉身,取下身後的鏢,然後在觸及鏢身時會意。
「你儘管說我差勁吧,但要真希去冒這個險,我實在辦不到!」蒼水盯著鏢,像是在對裡面的存在說話一樣。
「這麼說來,你是願意承認自己的卑鄙囉?」
「只怕我是沒有否認的資格。」蒼水道,語氣透著幾分痛楚。
「那你打算怎麼辦,面對那因你的自私而逸散的鬼?」荇藤道,以她從未料想過的激動語氣。
「我......。」蒼水輕嘆了口氣,但未給予回答。
為了避免真希受到絮的意念左右,在儀式中蒼水擅自排除了關於「死亡」、「自厭」以及悲傷的「意」,還有少部分跟這些「意」關聯的「魂」。
之後,他的確設想過各種方法,但最後還是決定向梓南自首,承認並接受刑罰。
就算絮不因此憎恨自己,他也明白這是無可饒恕的。
「你打算離開蒼水真希?」荇藤由心靈感應得知他的決定,表情帶著幾分詫異。
實在太不負責任了!
我還以為是你的話,就會有所不同的。
就在此時,蒼水身後的門赫然打開,只見真希自裡面走出。
「伊蕾亞說的是真的嗎,你打算離開?」真希道,凝視著父親那巨大的背影,似乎好遠、好遠......。
而蒼水卻沒有勇氣回頭面對真希。
「蒼水先生,你沒必要為此而內疚的。」彩虹蝴蝶鏢內,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
「絮......。」
「而且對我而言,或許消失會比現在更好,所以,你只需要......。」
「別開玩笑了!」荇藤突然道,實在受不了絮的消極。
「我看,解決問題的方法,也不是只有一種吧!」不知何時,山芝已站在他們右側,後方則站著煙妤。
「山芝,」蒼水苦笑,「怎麼連你也變得愛管閒事了起來?」
「這我怎麼知道!」山芝笑道。
「婆婆,你想的辦法是什麼?」荇藤問道。
「『附』。」山芝道。
「那是什麼?」真希問道,並不了解煙妤的沉重表情──因為蒼水依舊背著他,他也沒移動,所以不知道此刻蒼水的表情為何──。
「一種假附體狀態,一般的附體,會排除原先存在於軀體內的鬼,但假附體卻是讓二種不同的鬼並存於同一個軀體,並輪流掌握該軀體的主導權。而『附』是指二個鬼都擁有這個軀體的一切行為記憶,可以說類同於某種雙重人格。」荇藤道。
「不愧是伊蕾亞女王,還真是博學多聞呀!」煙妤帶著些諷刺道,然後用責備的眼神投向山芝,「濱澄,你難道不明白一在擔心什麼嗎?」
「那麼,你是在不信任什麼呢,蒼水?」山芝沒有回答煙妤,只是又丟了個問題給蒼水。
「我......。」蒼水不禁啞然,問題的答案,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過去,在協助靈界的多次任務裡,總是由於蒼水對心理的洞察而達成任務──包括先前伊蕾亞的事──,可以說沒有任何妖怪或人類的心,可以逃過他的眼睛的,然而,這回他卻迷惑了。
莫非,他最難以理解的,其實是自己的心情?
這是不是荒唐呢?
「我願意接受。」真希赫然道,令眾人有些驚訝的轉向他──但不含蒼水。
「真希,你應該知道,使用『附』的話情況會比先前危險,而且......。」
「我是認真的,也考慮到後果,」真希打斷煙妤道,「我已經十二歲了,和伊蕾亞一樣大,憑什麼我不能決定自己的人生?」
蒼水幾分訝異的轉頭看兒子,怎麼才一夜,兒子就長得這麼大了?
孩子果然往往比大人們所能想像的還堅強許多吧!
「我明白了,就依照你的想法吧!」蒼水轉過身,對真希微笑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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