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林子中,除了蟲鳴鳥叫,沒有其他的聲息。
琳菲亞靠在一棵大樹旁,手握劍柄,繃緊了神經。
突然,後方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對方壓抑氣息,令她警戒的拔出劍,並且呈備戰狀態。
「這麼沉不住氣,實在不配當個密探喔!」對方微笑道,貌似親切且溫柔。
然而,這種親切,卻帶著相當的恐怖,總令她感到不安。
不只是琳菲亞,其他的自由密探也相當清楚的體認到,若是為了達成他的目的,就算犧牲她們也無所謂。
也不是說他是那樣的殘暴,只是他的個性之中,的確存在著這種因子。
「請殿下恕罪。」琳菲亞行禮道。
「你沒做錯什麼,我只是在提醒你罷了!」梓南輕笑,然後看著她身後的樹幹,不知在想什麼,「所以呢,蒂加斯琦最近和魔八寶有什麼接觸?」
「派使者過來幾次,但我懷疑,濋州最近老是背著梁行外出。」
「聽起來他們兩個的關係好像很微妙。」梓南道,目光回轉,和琳菲亞相對。
「嗯,有時候我也不明白。」琳菲亞回望,苦笑。
這,是事實,但也不是。
「是嗎?」梓南盯著她,然後轉過身,聳聳肩,「算了,我並不在乎你瞞了我什麼,畢竟你『曾』是他們的夥伴。我只希望你能忠實的報告任務。」
「是,我會的。」琳菲亞再度行禮。
「那麼,一個月後再見。」梓南淡淡道,沒有轉頭看她,逕自離去。
已經太遲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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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蕪居的會客用小廳中,坐著蒼水一以及山芝,彼此沉默著。
眼前的茶已轉溫,但他們都沒有伸手拿取的打算。
轉眼,已是黃昏,象徵著光明的結束。
然後他們都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以及那強大卻溫和的妖氣。
「進來吧!」山芝開口道。
門打開,絮向他們行禮。
濁重的空氣,就這樣,被輕輕揮散了。
「坐下吧!」見他一直站著,蒼水苦笑道。
「嗯,謝謝。」絮坐下,顯得有些不安。
「坦白說,我不想接受你的道歉。」山芝先蒼水開口道,「因為,你沒有道歉的必要。」
「山芝......。」
「若真的要怪罪,對象也該是我們這對不負責任的父母。你頂多只是,沒能力阻止他罷了!」山芝苦笑道。
蒼水露出苦笑,但沒再解釋。
他明白,山芝的個性,再多說些什麼,只是徒增彼此的尷尬。
「那麼,和真希、絮到這裡來,除了道歉之外,應該有其他的事吧?」山芝拿起茶,一飲而盡。
「嗯,的確有幾件事令我特別介意。」蒼水點點頭,然後拿起一個茶杯,替絮倒了一杯。
「謝謝。」絮接過,但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別急著離開,再怎麼說,也很在意伊蕾亞的事吧!」蒼水輕笑道。
「嗯,抱歉。」
「是謝謝......才對吧!」山芝笑道,然後望向蒼水,「看來,你瞞了梓南殿下一些事──太不忠心了吧!」
對於山芝的調侃,蒼水也只能苦笑以對。
但他心底明白,山芝就是因為了解並且相信自己,才會如此。
『我只是覺得,若在靈界繼續待下去,我遲早會因為恨意而不像自己的。』
「我懷疑,那時的壽,也許是在向我暗示什麼。」蒼水拿起茶,啜飲了幾口,然後放下。
「『心鍊』嗎?」山芝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沒有馬上拿起。
「嗯,很像。」
他們並不了解所謂「心鍊」這種能力的真相。
雖然知道是魔八寶之中,身為參謀的濋州的能力,卻連那能力有何來歷都無法知悉。
而且,也沒人真的見過濋州,見過面的,沒一個能夠活著回來。
「蒂加斯琦的確聯合魔八寶了嗎?」山芝苦笑,「若是事實,那亞妲的處境就很不妙了!」
「嗯,我接下來打算去趟亞妲,但想先徵詢你的意見。」蒼水道,十分慎重。
「你呀!什麼時候才可以把那壞毛病改一改呀!」山芝嘆了口氣,「何況,璃楓丫頭也可以自己判斷。」
「是,我明白了!」蒼水輕笑道,但眼神中仍帶有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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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冰冷殘酷的劍架在自己頸上,但脹滿她胸口的感覺卻沒有恐懼──連她都無法相信,此刻心情竟會如此平靜──,只有無限的愧欠,以及哀傷。
現在的自己,已然成熟到足以明白,眼前這叫她敬畏的女子,究竟有多孤寂、多脆弱了!
只可惜,在最後,她仍選擇了愛情,就算代價如此之大。
緊閉著眼,待在黑暗中時,時間過得特別緩慢,而她幾乎是以為,劍絲毫沒動──除了那些微的顫抖之外。
然後,真的不知過了多久,劍移開了,她依稀聽見了入鞘的聲音,接續著的,是杯子摔下的巨大聲響。
她張開眼,望見頹然坐在椅上,沉默地流著淚的畢蓮娜,她的心疼極,也跟著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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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加斯琦因敲門聲而結束假寐,然後出聲要裘怡姿進來。
「殿下。」關上門後,裘怡姿先行禮,然後才走到蒂加斯琦前面。
「看來,是醒了?」
「是的。」
「那麼,和她說了些麼?」
「說了您一直照料她的事,以及要我轉述的話。」裘怡姿答道,謹慎並且恭敬。
「那,裘怡姿,你覺得暗兒怎麼了?」
「殿下已是心裡有底,又何必問我呢?」裘怡姿看著她,露出苦笑。
「真是小心呢,就這樣怕我?」她站起,俯視著眼前的孩子,突然大笑起來,「這樣很好,我就是喜歡你的慎重,暗兒那丫頭就差太多了!」
「......。」
「喔,不再說嗎?」蒂加斯琦坐了回去,替自己倒了杯茶,「以為你會對暗兒的處置感到好奇的。」
「我以為,殿下若有需要我的便會明白說出,剩下的,我實在沒資格過問。」
「就算是殺了她?」蒂加斯琦冷笑著,銳利的雙眼瞅著裘怡姿那看似鎮定的眼睛,「放心吧!她很適合當棋子,因此暫時不必除去。」
「......。」
也就是說,還有利用價值,是吧!
想起暗兒接下來的日子,她心底感到一陣沉痛,只可惜對這一切,自己著實無能為力。
何況,個性倔強的暗兒,也不是自己勸告,就會離開的吧!
「好吧!沒事了,退下吧!」蒂加斯琦佯裝困倦地打了個呵欠,然後揮手示意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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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亞先前都在忙著處理政務,前晚又熬夜,這會兒才剛睡,你這樣要求,實在......。」說到這,側殿的門忽然打開,走入的是夫以拉及伍森馮德。
「就算女王真的在休息,若流大人你也不能當作理由來拒絕遠道而來的客人啊,否則可是會破壞我們亞妲『禮儀之邦』的美名呢!」夫以拉冷笑道。
「夫以拉!」伍森馮德瞪了表弟一眼,用帶著歉意的眼神看了若流一眼。
「不然你打算怎麼做,去把伊蕾亞叫醒?」若流就像是沒接收到伍森馮德的心意,脫口而出且口氣極差。
「若流大人。」凡則實德在旁勸著,卻暗自鬆了口氣。
儘管與靈界只有些微關聯,對方畢竟仍算靈界的使者,就算和靈界友好未必有好處,但亦毋須和其交惡,平添敵人。
而身為若流副手存在的自己,根本沒立場規勸。
或許,自己也太過懦弱了!
「哼,也好,海登,就把這兩位客人交給伊蕾亞最信任的你處理吧!」若流冷笑道,然後示意凡則實德偕她離去。
凡則實德苦笑著看了蒼水及絮以示道歉,然後向海登表兄弟行禮後,便向若流追了上去。
「真是場災難呢,蒼水先生以及絮先生。」夫以拉道,口氣仍是那樣輕佻。
「夫以拉,能不能有禮貌一點!」伍森馮德又瞪了他一次,心底著實氣惱。
方才笑過若流不知來者是客,但此刻的態度又成何體統?
「是、是,那我也就正經一點吧!」夫以拉道,迅速收束笑容,轉為嚴肅,「那麼,請表哥出去吧!因為陛下希望我在無他人在場的狀態下,轉告二位貴客一件極重要的事。」
「夫以拉......。」
「勞煩你了,海登將軍。」夫以拉恭敬的行禮道。
簡直是,判若兩人。
蒼水站在那裡,一直悄悄地觀察眼前這名初次見面的少年,卻對於自己全然摸不透他的下一步而吃驚。
雖曾聽聞過這名少年,以及他以十二歲之齡和男性的身分,成為亞妲代理輔政,迄今六年為止的諸多事蹟。
但來亞妲期間,卻一直無機會見面,在蒼水心中,免不了是有些好奇的。
「那麼,在向二位說明前,請容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亞妲皇宮侍衛隊隊長,兼任代理輔政,夫以拉‧海登,方才的放肆,還請二位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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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唷!我們的大將,怎麼愁眉苦臉的?」看見伍森馮德眉頭深鎖的走過,涼亭上的男子,嘴角多了分笑意,然後叫住了他。
「別鬧我了,馬各洛音,我現在沒心情聽你說笑話。」伍森馮德停了下來,待看清對象,臉色又更加難看。
莫爾斯‧馬各洛音,現任皇宮侍衛隊副隊長。
由於伍森馮德與其母親絲蒂寇、父親列亞‧范奇恩以及舅舅扶蘭德‧馬各洛音是舊識,因此他們見過不少次,但不能算是熟稔。
實際上,伍森馮德很懷疑,有誰能夠了解眼前這個人。
似乎就連侍衛隊的其他幾位副隊長、甚至是他屬下隊員,都對他不太有好感。
或許,唯二的例外,只有他的妻子以及夫以拉吧!
不過,夫以拉那時只花了一年半,就輕易融入那個過度排外的侍衛隊,也讓他感到無法理解就是了。
更別提那時候的他,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
「怎麼,讓夫以拉管你,很不舒服嗎?」莫爾斯道,語氣令人不解是認真亦或玩笑。
一向都是這樣的,對任何人都是挖苦、嘲諷的。
只有他珍視的人,才會給予一點溫柔。
「我才不在乎那個!」伍森馮德瞪了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了解他了!」
「應該說,你真的有了解過自己的表弟嗎?」他淡淡道,讓伍森馮德反射性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良久,伍森馮德才開口,聲音是啞的。
「不,只是今天,可是休尼斯隊長的忌日呢!」他輕笑著,步出涼亭,穿越過伍森馮德,離去。
而伍森馮德則愣在原地,眼神呆滯。
對於母親的妹妹曲莉愛絲‧海登,他其實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個文采很好,相當溫柔的女子,然而她,竟殺死了自己的丈夫,並陷入瘋狂,如今仍在亞妲的監獄中。
雖然原本就是為了與父親的約定,但當初夫以拉沒有去參加升等考試,或許也和這有關。
不過......。
不,他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
「陛下,我把蒼水先生以及絮先生帶來了!」夫以拉領他們至圖書室外,輕敲門道。
不久,伊蕾亞打開門,示意他們隨自己進去。
「璃楓,我想我......。」話及至此,絮才發現自己的失言,因而露出苦笑。
只是,伊蕾亞和夫以拉卻因此微微地笑了。
伊蕾亞轉頭看了夫以拉一眼,後者於是點點頭,轉向絮。
「那麼絮先生,我先領你至客房吧!」夫以拉微笑道,再轉向伊蕾亞,「那麼,微臣亦先行告退。」
「嗯,你也跟我累了整晚,待會便好好休息吧!」
然後,空氣因門的開啟,再度流動了起來,卻又因門的緊閉,而再次顯得濁重。
「夫以拉應該說得很清楚了吧?」
「不,我並不認為那叫清楚。」蒼水先前注視著這偌大空間中的藏書,此刻亦未移開視線,只是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嚴肅,「你瞞了海登隊長不少吧?」
「真不愧是蒼水先生呢!」伊蕾亞苦笑道,「該怎麼說呢,可能是『心防』吧!」
「不,就我旁觀者的立場而言,遠比此更複雜。」
「嗯,或許吧!」伊蕾亞嘆了口氣,然後拿起擺在桌上的書,「這本書,希望你看一下。」
「和蒂加斯琦有關?」
「不,是魔八寶,和『恆垠』有關。」伊蕾亞道,臉色更顯凝重。
而蒼水並未回應,只是靜默地翻開,那本以摩界通用語之一的亞納森斯語所寫成的,泛黃的舊書。
廣大的藏書室內,除了翻書的聲響,只剩下微弱的空調運轉聲,以及他們的呼吸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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